他今年45岁,20年前是一位普通的工人,如今,他是一个普通的书店小老板;
他的青春时光在动乱中度过,该读书时他没有好好读书。当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的时候,他却发现世上还有书这样美好的东西。
他叫邓正坦,他的人和他的生活一如他的名字———正直、坦诚;
……
邓正坦,祖籍江苏,1957年生于上海。在他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文革开始。十几岁的时候,伴着上山下乡的浪潮随父母来到四川一个偏远的小城———内江。整个中学时光就在轰轰烈烈的学农、学工热潮中度过。1977年恢复高考,邓正坦已是内江一家工厂的工人。他翻出昔日的中学课本,发现所有的书都光崭如新。他略显笨拙地走进书的世界,无意中发现了一片广阔美丽的天空。无奈基础不佳,他终与大学校堂失之交臂。他对耽误了自己一生的那个年代并没有过多的抱怨,他说自己定力不够,他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什么是最重要的……
在内江的生活一晃就是16年。第十个年头上,父母工作调动,来到了石家庄。剩下的六个年头,他这个在上海长大的都市人,独自忍受着盆地一年四季的潮湿,喝着当地人自酿的米酒,吃着无一不辣的饭菜,默默等待着与父母团圆那一天的到来。应该感谢那次失败的高考,也就是从那次高考之后,书成了他今后生活最强有力的精神支柱。无数个寂寞潮湿的深夜,他的心灵与书中的文字一起跳跃。在这6年中,最令他高兴的时候是每年一次的探亲假。他利用往返内江与石家庄的机会,总是在中途下车,去了很多地方。不是遍访当地的名胜古迹,每到一处,他向人家打听当地最大最好的书店。
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和漫长的等待之后,父母费尽周折,终于在1986年将他调到石家庄市的一个工厂。他当时已经29岁。在工作稳定之后,婚姻大事迅速提上日程。一切都尽遂人意———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,文静贤淑,两人结婚,几年后有了一个健康、活泼的儿子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曾被他视为至关重要并为其苦苦等待的正式职工身份,有朝一日会被他自己亲手轻轻推掉。20世纪90年代初,人们的思想已开始变得活跃,少数胆子较大的人小心翼翼地尝试着“下海”。虽然没有上过什么学但已经读了不少书的他,对日复一日枯燥的零件组装产生了无比的厌倦。1991年,他离开了那家曾令他无比期待的工厂,用现在的话讲———他炒了老板的鱿鱼。随后,他来到了北京,“那是一个大市场,有更多的机会”。他的新工作与书有关———书籍的电脑录入、编辑整理,这令他感到一种全新的激情与欣喜。北京一“漂”,就是两年。
儿子很快上学了,聪明但很顽皮,需要大人的管教,家里开始让他放心不下,而他自己也感到了漂泊的辛苦。1996年初,他又回到了石家庄。做什么呢?似乎没有什么比开书店更好的了———书店可以将他的个人爱好与谋生手段进行最完美的结合,经过紧张而细密的筹备,一个名为“嘟嘟知识书店”的小书屋悄然现身在省会青园街头。
……
与邓正坦最初的交往不是买书,而是缘于一次“借”书。当时正在热播一部电视剧,很难做到每晚都守在电视机前,剧情因此而看得剥离零乱。无意中在“嘟嘟”的书架上看到了那部电视剧的蓝本————一部装帧精美的小说。故事的情节很想了解,但几十元的书价略显高了点儿,而书还不具收藏的价值。现在想想,当时的言行颇有不讲理的味道———
“你把书借我看一下,明天就还你。我保证把书保管得好好的……”
“要不我给你钱,算是租的……这书实在没有买的必要呀!”
“我就住在书店的对面……”
他可能还没有碰到过这样的读者,他在一阵沉默和无奈的微笑后,从门口的桌后站起身来,自己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书,轻声说:“拿去吧。”
我恪守承诺,一本400页的小说一夜读完,第二天又将它完好如初地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。我对这位书店小老板充满感谢,不是因为他不怕我携书而遁的信任,而是因为他为我坏了书屋卖书不租书的规矩。
他的小书店已开了六年,他做老板也做了六年,可他依然不懂什么经营方面的“道”———他的“嘟嘟”从来不进那些利润又高又好销的时尚杂志,他也从来不会对那些只翻书不买书的读者板起面孔……
做生意这么多年,说他完全不懂生意也是不确切的。对于生意,他有着自己的诠释。
————书跟别的商品不一样,你不能把卖书当成纯粹的生意去做;
————喜欢书的人都懂书,书不能去推销,你只要告诉他们哪些是新来的书就足够了;
————书店不是单纯的图书存储室,并非书越多就越好,做到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,只要在某一方面能作到全面就不错了;
————所有的生意都是为了挣钱的,但钱是挣不完的,有一定的目标群,挣一部分人的钱;
……
每隔20多天,他会到北京去进一次书。在北京的各大出版社和图书批发市场穿梭,在堆积如山的新书中选书,是一件快乐又特别累人的事儿。将新书摆上书架,他会重又坐回桌后的那张小凳,静静地等着人来。在无人的时候,他也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喜欢的书,慢慢地读上几行。有时会有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来,在棋盘上与他厮杀一番。他并不觉得生活的枯燥与寂寞,他说午后的阳光跑进屋里来,随意地撒在地上、书架上,他看着一架架的书,看着桌上的棋盘,看着地上斑驳的光与影,他说那是一种“很好的感觉”。
13岁的儿子有时会在放学后来到书店呆一会儿,小小的年纪对书已有了特别的感情。到了吃饭的时间,他会催促儿子赶紧回家,儿子总是撒着娇:“爸爸,我再呆一会儿,我再看一页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,可他的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。
他对于未来的生活,还没有更远大的设想。不过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城市街道的规划整理,他怕他的小书店会被列入拆迁范围。“现在的顾客都是这些年一点点儿培养出来的,书店要是换了地方,损失真是无法计算……”他为他的小书店担心着,为他的那些书担心着,他怕它们找不到知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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